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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“疫”中的家庭,请别用焦虑去解决焦虑

2020-11-21 01:15:52 点击: 买帖修改 投诉 刷新

大“疫”中的家庭,请别用焦虑去解决焦虑

 

坐在视频前的晓菲看上去文文静静,身材瘦小,说话柔声细语,初接触很难一下就把她和“歇斯底里”这个词联系起来。

“我今年大三,一年前被确诊双相情感障碍,一直在吃药,其实最近一年都挺稳定的”,晓菲一上来便开门见山,接着扭头看了一眼坐在身边的爸妈,“这次主要是因为他们气我,我才威胁说要死的。”

“不,我觉得她是又犯病了,需要加药。但现在肺炎疫情这么严重,我们又不敢轻易出门,所以想先在视频里请您帮她看看”,妈妈用看似平静的语气反驳道。

母女俩对情况如此不一样的描述,提示背后应该有更复杂的故事,于是我追问:“能不能说得清楚些,刚才说的‘他们气你’,还有‘发病’是什么意思?”

“我来说吧”,晓菲连忙发话,看起来这个女孩似乎非常渴望别人听到她的想法,“我知道疫情期间不能随便出门,但那天我实在在家待不住了,就跟父母打了声招呼,一个人在小区附近散了散步。我们小区比较偏远,那天路上几乎没什么人,我也戴着口罩,又是大白天,其实被感染的风险很小,也很安全。虽然逛的时候我心里也紧张,但觉得可以透透气还是非常开心的一件事。结果我回家后,你猜怎么着?”

“我来说吧”,妈妈有些急切地打断了晓菲,似乎生怕女儿说错什么,“疫情发生后,我们都紧张得不得了。之前我们都说好的,疫情期间大家都不要随便出门。那天她回家后,我和她爸都很生气,就觉得你这孩子怎么不把自己的生命当回事儿呢?我们批评她,她就和我们大吵,情绪都很激动,歇斯底里的,还说我们逼她,要死给我们看…..”

“不是的”,晓菲开始反驳,“他们还说我道德败坏,说我出去就是故意要连累他们,说因为我一家人都要完蛋了。他们还把我锁在屋里,不让我出来,要把我强制隔离。更夸张的是,不知道他们从哪里搞来了很多成人纸尿裤,说我出来上厕所可能也会增加风险,让我自己都在屋子里解决。真要逼死我啊!”

其实面对疫情,人们的日常基础焦虑水平会升高,是非常正常的一件事。而此时家人最应该为彼此提供的,是耐心的倾听和陪伴,是给不安的心一个停靠、歇息和修整的港湾。

但在晓菲家,情况看上去却刚好相反。当“晓菲外出”这一焦虑情绪的扳机点出现时,家人不是用安慰,而是用更多的恐慌去处理它。

而这样“用更多的焦虑去解决焦虑”的方式,则会引来更多的冲突,这也恰好应验了家庭治疗中常说的一句话:“问题(疫情)本身虽然也是问题,但家庭处理问题的不当方式本身,往往会成为更大的问题。”

我在思考当下是否要把我观察到的这一情况反馈给他们。但我决定还是先缓一缓,因为这个家庭还有一个特征,那便是:不论遇到怎样的情绪扳机点,哪怕在其他家庭能引爆的情绪反应级数只有1级,在这个家庭却可能都会出现8到9,乃至10级的核弹级情绪爆发。换言之,在这个家庭中,家人习惯“你敬我一尺,我敬你一丈”,用更加淋漓的情绪去回应他人的情绪。这便是所谓的高情绪表达(High Emotional Expression)的家庭。

在临床上我们也发现,高情绪表达往往是有双相障碍患者的家庭最常用的情绪交流模式。这类家庭的成员,往往在冲突暂时平息时,彼此会很快变得腻乎和纠缠,甚至用许多在旁人看来有些“肉麻”的方式相处。而一旦当冲突引爆点出现时,彼此的关系又会立马从“一滩湖水,清风徐来”变为“山崩海啸,狂风骤雨。”似乎他们的情绪状态永远处于“极好”或“极坏”的两头,却唯独缺少中间的缓和状态。

晓菲和妈妈之间便是这种典型的相爱相杀:“平时不吵架时其实我和我妈挺好的,经常亲亲抱抱。我什么话都跟她说,晚上我们还一起睡。有时我俩出门手挽手,别人以为我们是两姐妹,可好了。但只要一吵架,就要命了,我妈也动不动就说要跳楼自杀什么的。”

此刻在这个家庭里,所有人都在用怒吼试图让对方闭嘴。但他们没有意识到的是,其实愤怒只是他们的“表层情绪”,而隐藏在这充满杀伤力的愤怒背后的,对彼此的担心、牵挂,以及对疾病的恐惧,才是他们真正想让对方接收到的“深层情绪”和期待。

人便是如此有趣却矛盾的存在,我们往往会用最容易伤害、惹怒和推远对方的方式,向对方表达我们的脆弱、无助和担忧。

晓菲的家庭便是如此,此刻愤怒正虎踞于家人的沟通中,但却没有人意识到:愤怒只是一个狐假虎威的傀儡,真正藏在背后的是家人对疫情的恐惧,不确定感,以及对彼此的在意和担心。而在情绪被安抚之前,任何试图恢复理性的讨论都会失败。

如想要安抚愤怒,便需要在接纳它的同时,帮助那些“情绪背后的情绪”浮出水面,让它们被看到和接纳。这样一来,那些隐藏的情绪自然也就不再需要愤怒这个“代言人”了。

我跟晓菲说:“我能感觉到你真的很生气。只是我好像看到在你的愤怒背后,似乎也藏着深深的无奈。本来疫情就让你很紧张,很害怕,出去逛之后你可能也感到内疚。带着这种复杂心情回到家的你,最希望得到的应该就是父母的安慰了吧?”

“当然啦”,晓菲开始抽泣,当内心真实的需要被看到时,这个前一秒还在用愤怒武装自己的女孩开始变得柔软,“因为他们是我最亲、最爱的人,谁不想被自己最爱的人安慰呢?”

“嗯”,我隔着频幕点头,回应着晓菲的眼泪。而我也注意到,当看到女儿真诚地诉说着内心的需要时,父母也开始变得安静了。

我接着跟父母说:“我猜你们两位可能也有相似的心情吧。当看到她出去时,估计你们心里真的很紧张,很害怕吧?因为你们知道这个疾病传染性有多强,染上后有多痛苦。你们很心疼女儿,一定不忍心看到她染病后受折磨。”

“是的”,妈妈也流下了眼泪,“她毕竟是我们的孩子,我们最担心的肯定是她。其实当时我真的不是有意要吼她,只是我心里真的太害怕了,因为前两天我们附近的小区就有确诊病例,我真的好害怕。”

“所以听起来,你们心里本来都是对彼此满满的在乎和牵挂,但却都在用愤怒来表达”。

“是的”,晓菲擦着眼泪,微笑着说,“好心办坏事儿,心是好的,方式不对。”

父母也点了点头。此刻,愤怒已经暂时退场,之前被流放的温情和理智终于回到了这个家庭里。我们终于可以开始理性地讨论他们这种“用焦虑解决焦虑”的问题应对方式了。

我说:“我有一个观察,你们有兴趣听吗?”他们点点头。

“我能感觉到,你们都很在乎彼此。我想也许也正是因为这一点,这次疫情发生后你们才会这么紧张,这么担心家人是否会感染。只是让我印象很深的是,当紧张这个情绪来到你们中间时,你们好像会自动地用抓狂、发火这些更激烈的方法,试图去让自己和彼此平静下来。这听上去好像有些矛盾?当然这只是我的看法,你们觉得呢?”

“您这么一说,我觉得还真是,其实我们家过去也是这么沟通的”,晓菲迫不及待地回应我,“我记得一个和我很要好,常来我家玩的闺蜜曾跟我说,说她觉得我们家人相处的方法很特别。说我们家闹别扭时,一面嘴上说要冷静,要和解,一面又凶巴巴的,谁都不肯退一步,都不愿听对方把话说完,都在拼命地抬高自己的声音想要把对方压下去”。

“这样的结果呢?”

“结果便是每次大家都吵得不欢而散,都认为是对方的错,都觉得自己委屈,甚至有时要闹到自杀才能暂时平息一下”,爸爸补充道。

“这么一说,我突然想到一句话,其实这就是典型的‘用战争去平息战争’”,晓菲很有智慧地总结。

“好像是的,那我们该怎么办呢?”妈妈有点焦急地追问着。她“用焦虑去处理焦虑”的老模式又出现了。

“我知道你很想快点找到解决办法”,我回应着妈妈的焦虑,“但先别急,让我们耐心地一起看一下。其实有一点我刚才就想说,那就是在我们刚刚过去的这段对话里,你们都表现得很不一样。爸爸妈妈都有耐心地听晓菲说话,表达自己对女儿的在乎。晓菲也很清楚明白,很温柔地说出了自己的想法。回忆一下,刚才发生了什么,你们是怎么做到的?”

“嗯”,晓菲眼珠子转了转,“好像刚才你说了爸妈其实是有因为心疼我而发火,我其实很想他们安慰我以后,我们的情绪就平静了。”

女孩很聪明,我继续问:“那你猜猜,为什么把这一层意思说出来了,人就平静了?”

“诶,我一下也说不上来。只是觉得一下子,心里那个一直被掩盖的,一直希望被看到的心愿和心情,被理解到了。”

“我也有这种感觉。刚才还在想怎么表达,现在晓菲把它说明白了”,妈妈补充道。

“那如果回过头来再看看,是什么在掩盖着你们那份真实的情感呢?”

“愤怒”,晓菲很肯定地回答,带着有点不好意思的笑容,“我们都被愤怒遮住了眼睛”。

“好像你们也在让愤怒为你们的爱和心愿代言”,我补充道。

“对的”,他们齐声回应。

“所以医生你的意思是,停止战争的办法,是以后我们直接跟对方说自己真实的情感和期待吗?而不只是发火”,晓菲追问。

“爸爸妈妈,你们觉得呢?”我并没有直接回答女孩,而是把她的这个问题转给父母,请他们和晓菲一起思考。

“我想除了这个以外,在听别人说话时也不能只看到对方表面的情绪,可能也得想想对方的愤怒背后是不是有其他没说出来的想法”,爸爸再次及时地补充。

“嗯”,晓菲用力地点着头,跟爸爸开着玩笑,“没想到平时看上去呆呆的老爸原来这么聪慧。那以后我就试着直接跟你们说清楚我的需要吧,其实我就是希望你们可以先听我把话讲完。”

“嗯”,父母会心地向女儿点了点头。

“哦,那听起来,似乎你们自己已经找到方法了”,看着这个家庭的变化,我知道咨询可以在此暂告一段落了。我们通过频幕和彼此说了再见。

虽然大“疫”当前,谁都无法置身“疫”外,也没有谁能预测疫情何时会平息,但我想只要我们的家庭在面对疾病时,别用焦虑去解决焦虑,而是用耐心的倾听、陪伴和回应去彼此坚守,那么我们终会迎来疫情过后,春暖花开的那一天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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